原標題:陳一舟的社交敗局:人人網被賣前已“自暴自棄”,老用戶感嘆青春散場

人人網的最終命運是由陳一舟在自己的人人日志里公布的。11月14日早晨八點,他更新了今年5月份在人人網上發表的一篇日志《人人網的明天,由你定!》,在這篇日志里,他宣布人人網未來將由北京多牛傳媒接手。
但這篇日志最初甚至沒有被太多人留意,過了12個小時后,其瀏覽量都只有不到800。直到上午十點左右,人人公司由官方渠道宣布將其子公司千橡科技旗下的人人網、人人直播及增值業務出售給北京多牛互動傳媒股份有限公司,才引起了行業的熱議。
陳一舟顯然高估了人人網僅存的活躍度。那些曾經青春著的用戶們,都已經離開平臺很久了。

一個即將30歲的朋友告訴我,今天的人人網里,只有一位年近70歲的高中老師還在執著地發著新鮮事。
大約十年前,這位退休老教師只身前往四川涼山支教,期間,在人人網上發起了資助貧困兒童的募捐,得到了當年的學生們、也就是人人網標準用戶的熱烈響應。他們迅速發起了捐助行動,作為回應,這位老教師每周都會在人人網上公布善款去向。
這樣的溫情故事如今已經顯得蒼涼。朋友說,最近幾年里,只有這位老教師還執著地在人人網上公示善款,而他的捐助者們,早已了無生息。
“你們要寫人人網嗎?如果你能采訪到陳一舟,請幫我帶句話:為什么把校內網做成這樣,把我的青春都埋了,我恨你。”一位仍然留守人人網的用戶在得知人人網賣身的消息后,第一時間發出抱怨。
這個已有超過10年歷史的社區承載過太多用戶的回憶,不論是下線站內信功能、轉型直播、還是轉型區塊鏈發行“人人幣”,每當人人網有了新動靜,總能引起一波人的對其的追憶和討論。
留守的人并不多,對于許多人人網早期用戶來說,最近一次登錄人人網的時間,差不多等同于青春截止日期。
我們沒有采訪到陳一舟,他上一次公開談論人人網還是在今年5月。同樣是通過更新人人網的日志,陳一舟提前預熱這次賣身。他表示“我已經不再適合做年青人的社交產品了” ,彼時他就向關心人人網命運的用戶交代,接下來他會尋找適合打理人人網的團隊,并不排除外部公司的接入。在尋找了半年后,陳一舟把人人網賣給了北京多牛傳媒。這家公司旗下有互聯網社區媒體DoNews、中文魔獸社區和ACG社區 NGA和電玩門戶電玩巴士。
兩年前,曾與人人網“雙雄稱霸”社交平臺的開心網黯然退場時,還賣出了10億的價格,而承載著一代人校園記憶的人人網,卻只值2000萬美元加4000萬美元股票對價。這個價格,即便是早已不再關注人人網的前用戶們都感到惋惜。
有的人惋惜青春已逝,如同金庸曾在80后的青春里留下濃墨重彩,充滿校園氣息的人人也曾是一個時代的符號與記憶。有的人感慨社交產品更迭的殘酷,從bbs、QQ聊天室到人人網、開心網再到如今的微信微博抖音。在社交產品越來越”年輕化“、“下沉化”的今天,曾在人人網上高談闊論的那群人卻大多失去了表達欲。

但我們仍舊試圖尋找那些留守的人,還原過去那個時代的人人網與他們的故事。
01
前世今生
2008年,正讀大二的胡圖在校內網意外發現了自己的高中語文老師。那時,老師剛從教學一線退休,在同學的幫助下注冊了校內網,迅速與當年的學生們取得了聯系。
很快,當年老師的主頁成了高中校友的聚會廳。大家一起討論舊照片,商量線下的聚會,而這種小共同體,隨著這位老師只身前往涼山支教而達到了高潮。
2009年,老師和他的學生們商議,幫助四川涼山彝族小學籌措助學金,學生們把錢交給他,由他安排資助同學。從此,這個賬號變成了善款公示的賬號。
過去幾年,他每個月都會這里更新一次捐款使用明細。直到去年6月,他聽說自己的學生已經沒有人登陸人人,才停止了更新。胡圖說,“我偶爾想起來,就會上去看一眼,好友都沒有什么動態更新,只有老師那張寫得特別認真的公示,孤零零的,每周一期”。
除了這種師生共同的回憶,更多的人在這里留存的還是自己的主頁。2007年寒假,湖北某小城的一家網吧里,還在念大學一年級的梅凱注冊了自己的校內網用戶,當年的產品還不夠人性化,注冊過程相當繁瑣。他認真地敲下姓名、學校,上傳頭像。屏幕一轉,屬于他自己的個人主頁正式建成。梅凱第一時間搜索起那些中學和大學同學的名字,加上好友,到頁面留起了言。
如今在一家大型出版社做編輯的梅凱說:“那個時候,我去網吧不是打游戲,而是泡校內網。”
校內網的名字來源于2005年的王興。那年的12月,連續做黃了兩個社交產品后,在對岸Facebook的啟發下,王興做出了校內網,遵循了Facebook起家路徑,校內網從中國最頂尖的高校清華、北大、人大獲得了第一批流量后,很快便在北京的高校中流行起來,上線3個月后突破4萬的用戶。但由于王興缺乏融資經驗,校內網最終無法支撐。不得不 在2006年的秋天以200萬美元的價格賣給陳一舟。

不少人將人人網今天的失敗歸罪于陳一舟。但實際上,校內網的真正爆發是在轉賣給陳一舟后。與比自己小10歲的王興相比,陳一舟是社交創業的老炮。1999年,他就做了中國最早的校友通訊錄ChinaRen。2000年,搜狐以價值約3000萬美元的股票收購了ChinaRen,同時也將陳一舟收入麾下。人人網上市后,陳一舟曾回憶那一次的被收購認為是其一生中最大的失敗。在他看來,這讓他錯失了中國互聯網的一個山頭。
ChinaRen錯過的是社交網絡崛起的第一波機會,而抓住這波機會成長起來的公司正是1998年創立QQ的騰訊。但買下校內網讓陳一舟最終趕上了社交網絡在PC端最后的紅利期。2007年,人人網逐步在國內各大高校進行推廣,他們成功的在國內幾乎空白的熟人社交市場找到了自己定位,并通過校園推廣大使的渠道進行產品推廣,最終在2008年到來之前,突破了1000萬的用戶。
梅凱開始使用校內網正是在陳一舟接手校內網之后。接下來的幾年,梅凱幾乎沉迷于校內不可自拔。“每天一下課,馬上跑去學校的電腦機房,做的第一件事就是登陸校內網,發一篇日志。”他至今依然記得校內網“很干凈的藍白色界面”。機房里一眼掃過去,幾乎所有年輕人都在一塊十幾寸的屏幕上精耕細作,互相復制可以裝扮頁面的程序代碼,敲進后臺,生成漂亮的背景頁,還有別出心裁的人,添加不到1MB的音樂文件作為背景音樂。本科4年和讀研的前兩年,梅凱和同學們每天登陸幾十次校內網。在他看來“那也是人人網發展得最好的時候”。
與今天人人網“一步錯,步步錯”的嘗試完全不同,2008年和2009年的人人網每一步都走在了同行之前,即便后來騰訊反應過來之后做了朋友網也沒有影響到它的迅速爆發。2008年,他們嘗試了開放平臺,引入了農場偷菜等游戲,引爆了社交網絡。2009年,校內網改名人人網,從學生群體向白領群體過度。
和Facebook一樣,從校園起家的社交網站,最終要做成全民產品才能活下去。為了打敗在白領群體內更有影響力的開心網,陳一舟還偷偷買下了開心網的域名,注冊了一個山寨開心網,盡管遭到了行業的巨大批評,但并不妨礙人人網拖住開心網的上升速度。
陳一舟回憶08、09年時,至今都是一臉自豪,在他看來人人網是PC時代最先進的產品之一。
02
剎那輝煌
在今天看來即便是當時最先進的產品,依舊充滿了時代限制的各種BUG。但對于當時的用戶而言,其用戶體驗卻并不遜色于最好的社交產品微博微信,最大的不同在于人群與表達環境。
2009年,CNNIC 曾發布《中國網民社交網絡應用研究報告》,報告顯示,當年的網民中大學本科及以上所占比例為 12.4%,而社交網站中用戶中本科及以上比例高達 37.8%。與如今更多的追求年輕化和下沉的社交平臺對比,高學歷人群在人人時代占據了更大的話語權。
“對于一個有表現自我欲望的學生來說,人人網是最好的平臺”。2010年到2014年都對人人網極度狂熱的用戶青曄這樣描述人人網曾經的價值。2010年,青曄剛上大學,幾乎是一邁入大學校門,人人網的存在感便強烈了起來。在大學里,人們不論是寫了日志還是拍了照片,只有在人人網上發出來才算真正完成。

虛榮和表達欲是驅動這個群體最大的動力,青曄就說看著“照片發布后,像洪水一樣增長的訪問量” 他就能感到無比的興奮。不僅僅是個人的興奮,由于整個人人網打造出了一種大學社區的氛圍,在這里人們能看到屬于年輕人的荷爾蒙涌動。校園活動、政治議題、男女生之間的情愫往來,在這里都一覽無余。
青曄說“那時人人網就各種抄Facebook,人人網和QQ空間也互相抄襲,你有一個情侶空間我也有一個情侶空間”。除了情侶空間、公共主頁等頁面,很多人尤其在意屏幕右上角6人限的“特別好友”設置,“要是我設置了你為特別好友,你卻沒設置我,OK關系解除”。無論中外,青春萌動永遠是社交第一剛需。
據他回憶,大學時代,每次所參與的一場演出結束,就會有好多人來人人網頁面張望。他索性專門建了一個相冊,把諸如第8888個訪客、第10000個訪客記錄下來,甚至做過一個無聊的統計,有人在一天里來訪過自己的頁面28次。
雖然2010年開始,微博也流行了起來。但人人網的足跡功能最初還是能留住一部分流量,“我能知道誰來看過我的主頁了”,和幾乎所有使用人人網的年輕人一樣,他非常在意訪客動態。
學生群體的瘋狂追捧下,2011年,在Facebook還尚未找到盈利模式之前,靠著社交游戲與廣告,人人網反而后來居上成了全球第一個上市的社交網站,估值一度高達94億美元。尚未上市前,陳一舟在業內的評價就已經與馬化騰等人看齊,一直到2013年,人人網的活躍用戶還能達到5700萬,并不遜色與后來崛起的微博。人人網上市之際,不少人為王興感到惋惜。甚至有媒體對比陳一舟與王興的際遇,評價后者為悲劇。
但也有清醒者看到了人人網的隱患。張朝陽就給自己曾經的副手陳一舟潑了最大的一盆冷水。在張朝陽看來“人人公司只是概念上像Facebook,其中國公司的管理團隊、資本結構等各方面都不是最優秀的,長期下來會有很多問題。”
甚至沒等到長期,從2011年上市后,這家公司就開始步步衰退。最先體現在營收上,2011年至今,人人網始終處于虧損狀態,陳一舟原本預測“今年Q4或者明年Q1人人網就有可能扭虧為盈。”陳一舟將人人網的困境歸因于“離錢太遠”,他甚至表示作為投資人,也從不投社交。
為了給人人網變現方式,陳一舟嘗試了圖片社交、直播等多種形式,在今年上半年接受騰訊深網的專訪時,他還表示: “我們要把這款好產品變成好生意,通過金融變現,把我們的用戶盡量地導流到適合他們的產品。”

從投資的角度來看,陳一舟絕對是一個有眼光的投資者。早在2002年,投資行業尚未繁榮起來時,他就依靠精準的投資眼光,買下了貓撲、魔獸世界中國網、校內網、uume、Donews等一大批優質互聯網社區,甚至近些年包括互聯網金融、二手車、直播的風口他也都沒有錯過。
03
江河日下
但與出色的投資能力相比,陳一舟迭代產品能力并不足以支撐他開疆擴土。此前在收購貓撲后,他將其轉型為門戶網站的嘗試就沒有成功。掌舵人人網的幾年后,他不斷將最時髦的產品功能增加到人人網,甚至為了變現,完全轉向直播,讓人人越來越偏離最初的社交平臺的路線。
在這位互聯網老將看來,人人網的失敗早已注定。他在日志里寫到“在先進生產力之前,老的生產力只能讓步。 ”
梅凱回憶,2012年年初,他在讀研二時停止了人人網上日志的更新,因為過去的同學有的因為開始工作無暇他顧,有人陸續轉到了微博和微信,在人人網的活躍度逐漸冷寂了下來。
“你的朋友在哪里,你就會在哪里,如果身邊的人都離開了這個社交平臺,自己自然也不會再待很久了”,梅凱說,這段時間在人人網上,他的高中同學基本沒有了聯系,大學同學也各過各的生活,社交網絡上活躍的人永遠都是少數幾個。

有時候想到以前的某位同學,他會登錄頁面看一看以前這人都寫過什么。心情不好的時候,他會把自己以前寫的東西、發的照片刪掉,但過一段時間又后悔莫及,因為被刪掉的東西再也找不回來了。
校內網在2009年更名為“人人網”后好長一段時間,梅凱依然不能適應,但他最大的遺憾是,這個充滿溫度的、起興于實名制的社交網絡,在內容生產上下滑得越來越厲害,“沒什么人寫日志了,很多群組被關閉,而且很多內容審查太緊”。
青曄也有同感。2013年,從臺灣交流訪學回大陸,他發現微信開始在年輕人里流行起來,到了大學畢業,身邊的同學瞬間面臨起找工作的生存壓力,對人人網的熱情迅速消耗無幾,“與只有四年的大學時代相比,微博和微信的受眾更大”。
現在的人人網就是鉤沉他大學生活的素材庫,偶爾想起來,會去里面翻翻照片,發到朋友圈,配上類似“原來大學的時候我長這樣”的說明,“對比對比,傷春悲秋一下,看看時間如何把當年一個殺馬特變成了正常人”。
“但是到現在,我連發狀態的入口都找不到了,打開入口就是直播,誰能來看?它現在的受眾我不大懂,我是不會來這里看直播的。”
2011年到2015年之間,人人網的負責人從許朝軍換成了陳一舟。陳一舟上任后正好趕上了中國互聯網產品從PC向移動端轉移的關鍵時刻,但人人網卻并沒有能成功轉型。首先是用戶轉型的失敗,盡管早已開始嘗試從學生群體向更廣泛的人群擴大,但人人網卻沒有Facebook那樣的產品能力與競爭環境。擁有更大資源和更好產品體驗的微信和微博,收割了大部分的移動互聯網用戶。而人人網的大學生用戶,卻從畢業之后逐漸離開人人網。
與朋友們的離開,更讓梅凱覺得不能理解甚至有點生氣的是,自從微博和微信被廣泛接受流行起來之后,“人人網從2013年開始的自暴自棄態度”,“各種沒品的廣告,還做貸款,汽車交易平臺,后來是直播”。
到今年5月,陳一舟向人人網用戶征集發展建議時,幾乎已經沒有老用戶響應。在人人網的應用商店評價里,也大多是清一色的失望。這次的響應寥寥或許堅定了陳一舟出售人人網的決心,畢竟在人人公司逐步轉向二手車和SaaS業務后,人人網早已成了陳一舟手上的負資產,而拋售負資產對于一個投資人而言,并不存在任何心理負擔。

陳一舟不是不了解用戶的流失,他也曾頗心酸地表示“關于人人網的青春回憶的帖子,每年至少有一個。大家都珍惜自己青春的回憶,人人網也何嘗不懷念曾經的輝煌”。
04
青春散場
但用戶的青春回憶拯救不了人人網,陳一舟在幾次變現嘗試失敗后,也逐漸對這個曾帶給他無限榮光的產品失去了耐心。
陳一舟曾三次試圖分拆、私有化人人公司,沒有一次成功。今年4月,第三次私有化開始。人人公司宣布了一份股票回購計劃,依照該計劃,其全資子公司Oak Pacific Investment (OPI)將向滿足條件的在冊股東私募配售新發行的普通股,私募配售結束后,人人公司將不再持有OPI股份,后者將完全由私募配售中的買家擁有。針對未參與私募配售的在冊股東,人人網將派發現金股息,金額取決于私募配售的結果。
也就是說,人人將公司核心資產出售,然后分紅給股東,但這實際上并沒有真正滿足股東的利益,“陳一舟要掏空人人公司”的聲音開始傳開。
此舉在小股東中引發震動。在一份有29人簽字的、向軟銀方面提交的公開信中,小股東們寫到“(人人網)將公司絕大多數、也是最有價值的資產,以極為不正常的方式、極為不公平的低價,私下轉讓給經過批準的股東”。

2018年5月,一部分人人網的小股東分別在人人網北京總部,以及大股東軟銀上海分部周圍拉起橫幅,抗議人人網即將生效的股票回購計劃。
直到今天,人人網最終以2000萬美元加4000萬美元股票對價拋售給自己曾經的子公司,陳一舟在站內信寫道:“找到非常合適的團隊來接力人人網,我們費了不少力氣。 現在這個任務得到圓滿完成,非常欣慰。”
2018年,8月8日,梅凱在冷冷清清的首頁又更新了一條狀態:“看到了新出爐的人人網小程序。也就我這樣的死忠粉還堅持天天登陸了。要是人人網能把界面的亂七八糟的廣告去掉,能把直播平臺去掉,回到最開始簡潔清晰的藍白色界面,就果斷用回。”
5天后有了一條朋友回復:“果真死忠粉。”
“總得找個社交網絡撒撒野,所以就基本上去人人網,自己一個人發發神經,真的是純屬發發神經。沒有看客,隨便浪。”
后來的陳一舟或許忘了,人人網曾經的用戶們所懷念和依賴的,正是這么簡單的社交而已。人人網錯過了他所有可能發生的美好故事,而在人人網上成長起來的一代人,也走完了那些充滿了熱烈欲望的青春期